第72 章 许铭的悔恨

房间弥漫着淡淡的草药苦味，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奇异药香。

许铭躺在铺着软绒的榻上，脸色苍白如纸，唇瓣干裂泛着乌青。此前凶险的伤势，在医术卷轴缓缓涤荡体内淤塞的气血，再辅以蓝姨寸步不离的精心照料——温热的汤药一勺勺喂入，破损的衣袍细心包扎，受损的经脉以巧劲反复推拿调理，生命垂危的他，总算是从鬼门关拉了回来。

气息渐渐平稳，胸口起伏虽微弱却规律，生命己然无碍，可身体虚弱到了极致，眼皮重得抬不起来，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响，只能陷入沉沉的昏迷之中，唯有胸口微弱的起伏，证明着他还活着。

蓝姨端着刚晾温的药碗，指尖触到碗壁的暖意，目光落在榻上昏迷的许铭身上，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揪着，起伏难平。

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，思绪瞬间拉回多年前。那时他还是意气风发的岢城城主，娶了自家小姐，初时确实待小姐百般体贴，对小姐所生的一双儿女——婉儿和小果，也算得上慈爱温厚。那时府里的日子，虽有规矩束缚，却也满是烟火暖意，小姐笑起来时，眼底的光比天上的星辰还亮。

可自从谢氏进了府，一切都彻底变了。

他对自家小姐，日渐冷淡，甚至视而不见。小姐被谢氏磋磨刁难、身陷险境时，他要么置若罔闻，要么被谢氏几句枕边风哄得转身就走，眼睁睁看着小姐一步步陷入泥沼，却从未真正伸手护过。

蓝姨看着他如今昏迷不醒的模样，心里五味杂陈，复杂得难以言喻。怨吗？自然是怨的。怨他当初的冷漠薄情，怨他辜负了小姐的一片真心，怨他让两个孩子小小年纪就尝尽颠沛流离之苦。可怨到深处，又掺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与叹息。罢了，人都到了这般境地，再多的怨，也抵不过岁月里那些曾经的温情。

吴正风负手而立，目光落在榻上的许铭身上，心头的情绪更是翻涌复杂。

按辈分，许铭是自己的孙女婿，这层亲戚关系是断不了的。可转念一想，当初自家孙女婉儿，落得那般孤苦境地，虽非他亲手所害，却也与他的漠视脱不了干系，算是他间接“害死”了曾经的温情，让孙女受了太多苦。再者，他身居城主之位，这些年对自己的家族生意百般打压，处处排挤，丝毫不顾亲戚情面，只认权势与利益，这份薄凉，让吴正风每每想起，都心头火起。

可再看他这些年守城护民的功绩，岢城数次遭遇外敌侵扰、匪患滋扰，皆是他身先士卒，死守城池，护得一方百姓安稳，这份担当与大义，又让吴正风难以彻底苛责。

一边是他的薄情寡义、漠视亲眷、打压家族，一边是他守城护民的赤诚、与婉儿、小果血脉相连的骨肉亲情。

气，是真的气。气他当初的糊涂，气他如今的落魄，气自己面对他时，竟连一句痛快的指责都说不出口。可真要恨到极致，又觉得无从恨起。

吴正风缓缓走上前，蹲在榻边，目光沉沉地看着许铭紧闭的双眼，声音低沉沙哑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：“许铭，如今的你，躺在这儿，昏迷不醒，是否有些后悔呢？”

后悔当初对谢氏的纵容，后悔对妻儿的漠视，后悔当初没能守住身边的人，后悔让一双儿女落得这般颠沛流离的下场？

他没有再多说，无需多言。榻边，许婉儿和许小果早己泪流满面，姐弟俩攥着彼此的手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，既心疼父亲的遭遇，又藏着对过往的委屈与怨怼。

吴正风看着两个泪流满面的孩子，心头一软，抬手轻轻拍了拍许婉儿的肩膀，将到了嘴边的千言万语，都化作了寥寥几句安抚，便不再多言。

帐内的沉默里，藏着道不清的恩怨，理不明的情愫，唯有那缓缓流淌的时光，与榻上昏迷的人，一同被这复杂的心绪包裹着。

几日后的清晨，榻上昏迷多日的许铭，指尖终于微微动了动，干涩的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，浑浊的视线在昏暗的屋内缓缓聚焦，最先映入眼帘的，便是守在榻边、满脸疲惫的许婉儿与许小果。

姐弟俩眼底布满红血丝，衣衫还带着未曾褪去的风尘，显然是连日来寸步不离地守着他，片刻不曾安心歇息。许铭怔怔地看着自己这一双儿女，女儿眉眼像极了逝去的发妻，温婉里藏着韧劲，儿子尚且年幼，脸颊还带着稚气，却也满是担忧地望着自己。心口骤然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，密密麻麻的悔恨与痛楚翻江倒海般涌上来，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神智，让他呼吸都变得滞涩。